二十多年前，在2002年七月，於一份權威醫學期刊 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上發表了一篇文章，在全球醫學界引起震撼。貝勒醫學院與休士頓退伍軍人醫院（Baylor College of Medicine and Veterans Affairs Medical Center in Houston）的骨科外科醫師布魯斯·莫斯利（Bruce Moseley）證實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：最受歡迎的膝關節手術之一根本沒有效果。更甚者，它並不比普通的安慰劑更有效。
這項實驗永遠改變了實證醫學的思路，迫使醫師們開始質疑那些數十年來被奉為圭臬的「黃金標準」療法。
背景：「清理」膝關節的風潮
在1990年代與2000年代初，針對骨關節炎的膝關節鏡手術是美國最常施行的手術之一。每年約進行650000例此類介入。
此程序的要點在於兩項操作：
- 灌洗（沖洗）： 以生理食鹽水沖洗關節腔，以洗去「發炎微粒」與軟骨碎屑。
- 清創（病灶清除）： 外科醫師刮除並移除受損、「毛糙化」的軟骨與半月板部位。
其邏輯簡單且看似無可爭辯：若關節疼痛且喀喀作響，就表示它「髒了」或「受損了」。必須像清理生鏽的機械一樣把它「清一清」並「沖一沖」。病患術後常感覺好轉，外科醫師賺得豐厚收入，保險公司也樂於支付此程序。
然而，這套邏輯有一個致命問題： 從未進行過嚴格的安慰劑對照研究，以證實帶來緩解的是手術本身，而非疾病的自然病程或安慰劑效應。
大膽的實驗：假手術
布魯斯·莫斯利身為外科醫師，決定檢驗自己這門專業的療效。他明白，要得知真相的唯一方法，就是進行設有安慰劑組的「盲法」研究。但外科手術要如何製造安慰劑？
莫斯利設計了一套在其大膽程度與倫理複雜性上都前所未見的方案。180名患有膝關節骨關節炎的退伍軍人被隨機分為三組：
- 清創組： 患者接受了完整的關節鏡手術，並移除受損組織。
- 灌洗組： 患者接受了關節鏡手術，但僅以生理食鹽水沖洗關節。
- 安慰劑組（假手術）： 患者接受麻醉，在皮膚上切開三個小切口（以便留下與真實手術相同的疤痕），開啟儀器，製造出手術介入的聲響，甚至模擬外科醫師的交談。然而，器械並未進入關節本身，也未進行任何操作。
手術後，切口予以縫合。無論是患者，還是評估結果（行走、下樓梯、疼痛感受）的醫師，都不知道誰接受了哪種處置。
倫理風暴
在開始研究之前，莫斯利必須先通過倫理委員會的重重考驗。對許多同僚而言，「動手術」只是為了在患者皮膚上劃出切口，這種想法簡直是褻瀆。
為了恪守倫理，莫斯利親自與每位患者交談。他誠實地警告： 「您會接受麻醉，並在皮膚上劃出切口。但有33%的機率，我們不會在關節內部進行手術本身。您可能會接受假處置」。儘管如此，患者仍出於對醫師的信任而同意參與。
改變醫學的結果
結果評估於手術後6、12與24個月進行。採用嚴格的疼痛量表與客觀的活動度測試。
於2002年發表的結果令人震驚：
- 各組之間毫無差異。 真正接受膝關節「清理」的患者，與僅在皮膚上劃出切口（安慰劑）的患者，表現出 相同的 疼痛減輕與活動度提升方面的改善。
- 此外，在某些測試中，安慰劑組甚至表現出 略勝一籌 的結果，甚至優於真正接受手術介入的組別，儘管在統計上這並非顯著偏差。
安慰劑效應發揮得淋漓盡致。患者的大腦相信自己接受了一場複雜且昂貴的手術，因而啟動了強大的內源性止痛機制。
後果：膝關節「清理」時代的終結
莫斯利的論文對骨科而言宛如一顆定時炸彈。
- 臨床指引的改變。 數年之內，各大醫學協會紛紛修訂其規範。關節鏡手術被排除於骨關節炎的推薦處置清單之外， 骨關節炎 膝關節鏡手術在其他狀況下仍具正當性——例如機械性症狀、某些半月板損傷或游離體。
- 經濟效應。 保險公司與政府計畫（例如美國的 Medicare）不再給付此項手術用於關節炎。這為醫療體系節省了數十億美元。
- 拯救數千名患者。 數百萬人得以免於麻醉、感染、血栓與神經損傷等風險，這些風險不可避免地伴隨任何手術而來，即使是微創手術亦然。
布魯斯·莫斯利的教訓
布魯斯·莫斯利並未否認自己的研究結果，儘管身為外科醫師，手術若有效對他本應有利。他勇敢地承認，自己的專業數十年來誤導了患者，所憑藉的是「專家意見」與傳統，而非嚴謹的證據。
2002年的這段歷史，至今仍是實證醫學最鮮明的教訓之一。它證明了 醫師的直覺、邏輯，甚至數千次成功手術的個人經驗，都可能是錯誤的，若未經隨機對照試驗證實。它也證明了人腦的力量（安慰劑效應）有時能創造奇蹟，而無需外科醫師的手術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