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最近,歐盟正式禁止焚燒和銷毀未售出的衣物與鞋履。乍看之下,這彷彿是環保與理智的勝利。然而,在響亮的政治宣言之下,一個對最神聖領域——高級訂製服——的資訊卻鮮為人知。這是一宗針對香港 Chanel 倉庫前員工的訴訟案件,他們被控試圖盜竊 724 件手袋及皮革製品。看似普通的盜竊案,卻意外揭開了未售商品處理方式的冰山一角。
原來,那些員工試圖帶離倉庫的商品,早已被標記為「銷毀」。在庭審過程中,人們發現 Chanel 每半年會定期銷毀多達 20,000 件未售出的商品。那些顧客花費數千美元購買的手袋,竟被送進碎紙機。盜竊案本身發生在 2017 年,但直到近 10 年後的今天,才展開了揭露這種「處理」方式規模的正式審判。
為何時尚品牌要焚燒或銷毀剩餘商品?答案很簡單,也相當現實:為了維護品牌尊貴的聲譽。焚燒或銷毀的成本,其實低於打折促銷。奢侈品牌絕對不能允許商品在折扣季出現,這會摧毀其獨一無二的形象。透過銷毀剩餘商品,品牌刻意維持一種稀缺感,將價格維持在令人咋舌的高度。與其讓一批手袋以低價落入「不對」的顧客手中,不如直接將它們焚毀。
如今,歐盟正大力針對 Shein 和 Temu 等中國零售商。在「快時尚是萬惡之源」的美好論調下,他們紛紛設立新的關稅和審查。但仔細觀察,奢侈品行業同樣「藏污納垢」,其罪行甚至更為嚴重。
歐洲官員們針對亞洲線上平台揮刀,卻選擇性忽略了例如「意大利製造」的奢侈品,實際上是由誰生產的。近年來的調查多次證明,「意大利製造」的標籤下,隱藏著真實的奴役勞動。在意大利的某些地區(例如普拉托),亞洲移民在非人道的環境下,於地下工廠工作,為那些最終擺放在米蘭和巴黎櫥窗、售價數百甚至數千歐元的服裝縫製,卻只換取微薄的報酬。但歐洲監管機構似乎對奢侈品行業的這一「骯髒面」視而不見,寧願去與廉價的中國連帽衫等「假想敵」搏鬥。
乍看之下,隨著歐盟的新禁令生效,公平似乎得到了伸張,高級奢侈品牌也將被迫考慮理性生產。但實踐證明,事情並非如此簡單。
回想六年前,也就是 2020 年,法國便已通過類似的法律,禁止銷毀未售出的非食品商品。但實際情況如何?品牌們找到了絕佳的規避方法。
何必焚燒商品,如果它們可以被「捐贈」呢?時尚品牌開始大規模地將過季、滯銷或不再流行的系列「捐贈」給慈善機構。藉此,他們可以獲得國家巨額的稅務減免。乍看之下,皆大歡喜。但去年真相大白:非營利組織們被堆積如山的無用衣物塞爆了。
慈善倉庫堆滿了無法處理的衣物。換言之,時尚品牌只是將問題轉嫁給他人。他們並未減少過度生產,只是改變了處理方式:與其是焚燒,不如是將它們塞滿垃圾箱和慈善基金會的倉庫,而這些機構根本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份「禮物」。
這只是一種規避法律,同時又不改變生產數量的手段。禁止銷毀,只是這個建立在過度生產之上的產業的「表面修飾」。任何法律都將透過「慈善捐贈」或轉移到第三世界國家的隱蔽垃圾場來繞過。對環保真正有幫助的,並非禁止焚燒,而是摒棄時尚產業所推廣的過度消費文化。遺憾的是,這對時尚品牌而言,毫無商業利益可言。
從更廣泛的視角來看,銷毀奢侈品不僅是時尚產業的弊端,更是整個「人為稀缺經濟」運作模式的完美體現。正是這種策略,造就了人類一個根本性的錯覺:我們認為自然資源、財富、能源是客觀有限的,是「不夠大家分」的。但事實並非如此。稀缺並非自然形成,而是人為製造的。
De Beers 數十年來囤積鑽石並將其鎖在倉庫裡,以防止鑽石價格下跌。已開發國家的食品生產商會報廢大量可食用的食物,而其他地區的人們卻在挨餓。製藥公司則會收購專利,以阻止廉價仿製藥的上市。能源公司則配額生產,以維持石油價格。
高昂的價格並非反映了成本或原材料短缺。它是一種准入門檻,參與了等級制度的建立,以及「價值」的錯覺。剩餘商品不會被分發或重新分配,它們會被銷毀,因為可及性對利潤的損害,比任何危機都來得快。只要這種邏輯仍然是全球經濟的基本操作系統,我們就會活在「地球無法養活所有人」、「資源客觀上不足」的錯覺中。但真相是,資源充足,只是它們的可及性與控制市場者的利益相悖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