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们看来，护照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东西：人在青少年时期领到证件，凭它买票，借它证明自己已成年。然而，全民护照化是二十世纪的现象。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，类似护照的证件是一种稀有的特权：它们被发给使节、商人、军人，以及国家特别希望在旅途中辨认出身份的人。
重要的是要区分两样东西。 旅行证件 允许一个人跨越国境或穿过他人的土地。 身份证明 确认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，并将此人与国家联系起来。现代护照兼具这两种功能，但从历史上看，第一种功能出现得远比第二种早。
古代世界：安全通行权
关于履行护照职能的证件，最早的描述之一见于《旧约》中的《尼希米记》。尼希米在波斯国王亚达薛西一世手下任职，他请求准许前往犹地亚重建耶路撒冷。国王不仅放他走，还颁给他一份书面谕令，命幼发拉底河以西的皇家领地官员保障尼希米安全通行。此事大约发生在公元前五世纪中叶。
这里的原则已经相当“护照化”：来自强大权力的文书迫使别处的官员放行持件人，不得加以阻挠。这种证件本身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身份证明——保护它的不是照片，而是国王的权威。
古代中国也存在类似的机制。用于控制人口流动的登记文书体系早在战国时期（公元前五至三世纪）便已形成，并在始于公元前206年的汉朝得到发展。这类证明中记载持有人的姓名、年龄、身高和体貌特征：毕竟当时没有照片，只能以文字描述身份。
在罗马帝国，国内的自由迁徙与出境受到不同的管理。士兵会领到军事文凭和休假许可，旅行者和外交人员则领到以当局名义签发的书信。后来，相邻国家的统治者开始互换类似文书，以保障各自使节和商人的安全。
在美索不达米亚和古埃及，大约3至4千年前，信使和商人随身携带刻有楔形文字的小泥板。上面写明此人是谁、来自何处、前往何方、携带何物；有时证件中还载有不得扣留持件人的命令。
中世纪：无法伪造的文书
在中世纪欧洲，护照的主要雏形是 保护文书 ——“安全通行证”。它由统治者或城市当局签发，通常只在特定路线上、特定期限内、为特定目的有效。商人去赶集，使节去谈判，朝圣者去朝拜圣地；没有这样一纸文书，上路就可能被当作间谍或流浪汉扣留。
在英国历史文献中，护照的起点常被认为是亨利五世时期1414年的议会法案：当时规定，身处国内的外国人必须持有保障其人身不可侵犯的证件。十六世纪中叶，亨利八世时期的枢密院已经开始系统地签发正式旅行证件。
有趣的是，“护照”一词源自法语： passer ——“通过”和 port ——“港口、港湾、大门”。字面意思就是“穿过大门”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护照更接近于今天所说的签证或出境许可，而不是身份证明。
在俄罗斯土地上，发挥类似作用的是 通行文书。早在伊戈尔公爵与拜占庭签订的945年条约中，就已规定了俄罗斯商人和使节在君士坦丁堡逗留的程序。关于诺夫哥罗德通行文书的记载可追溯至十三世纪末，而到十五世纪末，来俄罗斯的外国人和准备出国的俄罗斯臣民都已在使用这类文书。
帝国：护照作为登记工具
随着国家权力的加强和专制制度的发展，护照与其说是旅行者的保护，不如说是控制本国臣民的工具。
在彼得一世时期的俄罗斯，“通行文书”得到广泛使用。它们首先是让当局能够追踪农民和应征入伍者的流动，防止逃税和逃亡。俄罗斯帝国的护照制度在很大程度上是围绕纳税阶层建立的：一个进城打工的农民必须持有有效证件，该证件限期签发并需续期。
也就是说，在国内，护照往往并不意味着“我是享有权利的公民”，而是“我被登记在册，我被归属于某个地方，有人为我负责”。这一功能极为顽强：俄罗斯的护照制度直到1917年革命后才被废除，而到1930年代又以另一种形式恢复。
二十世纪：护照走向全民化
转折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。战前，在欧洲许多国家，过境只需办理最低限度的手续，有时甚至完全不需要证件。战争带来了对外国人的大规模检查、间谍恐慌和难民潮。各国实行了强制性的出国护照和签证检查，而这些措施在和平之后也被证明十分便利。
单独的一章是 南森护照。1922年，在时任国际联盟任职的弗里乔夫·南森的倡议下，为无国籍者、首先是俄罗斯侨民引入了国际旅行证件。它不授予国籍，但允许合法居留和旅行。到1920年代末，已有数十个国家承认它。这是现代难民证件的雏形。
与此同时，国际标准化也开始了：国际联盟在1920年代的会议上讨论了统一的护照格式和签证规则。后来，国际民用航空组织制定了相关标准——正是它让我们有了页面底部的机读行和电子护照的统一逻辑。
在苏联，27月1932日的法令引入了统一的护照制度。护照发放给城市、工人镇年满16岁的居民，以及工业和交通运输业的工作人员。但集体农庄的农民仍然没有护照：这严重限制了迁徙自由，并与户籍登记制度有关。直到1974年，才开始普遍向集体农庄庄员发放护照。
照片、芯片与生物识别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护照中唯一的“生物识别”要素是文字描述：“头发浅褐，眼睛灰色，面容洁净”。照片直到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才出现在证件中。一些国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引入了强制照片，而在苏联，护照上的照片于1937年成为必需。
下一次飞跃发生在将近六十年后。1998年，马来西亚开始发放第一批完整的生物识别护照：封面内装有存储持有人数字数据的微芯片，首先是面部图像。如今，这类证件已在世界大多数国家使用，而身份识别越来越多地建立在面部、指纹和受保护的密码技术相结合的基础上。
结语
护照的历史，是一部从个人特权走向普遍义务、再走向公民工具的历史。沙皇的书信保护使节免受他国官员的恣意妄为。中世纪的文书让商人得以抵达集市。帝国的证件把农民固定在原地。直到二十世纪，护照才成为我们所熟知的样子：确认你在国家面前以特定的姓名、出生日期和编号而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