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下的樂譜:菌絲網在德文森林中開始發聲

作者: Inna Horoshkina One

腳下的樂譜:菌絲網在德文森林中開始發聲-1
看不見的菌絲體把生命的衝動轉化為可聽的交響曲。

今天,在我們的專欄裡發聲的是這顆行星本身——以菌絲網的聲音。

音樂並非從舞台上響起,也不是在演奏者的指尖下誕生。它最初的脈動出現在我們腳下——在那張穿梭於樹根、石塊與落葉之間、極其纖細的活體網絡之中。

這音樂無法用人耳聽見。但可以捕捉菌絲網的電性振盪,將其轉譯為聲音——於是便會意外地置身於森林此刻正在譜寫的樂譜之中。

英國音樂家、作曲家與聲音藝術家 傑森·辛格 前往德文的森林,並非為了讓大自然演奏。他前來,是作為一名專注的參與者——帶著儀器、敞開的聽覺,以及一份準備,去迎接那尚未取得人類熟悉形態的聲響。

於是誕生了這件作品 The Intelligence Below ——「表面之下的智慧」:一件與活體菌絲網互動共創的聲音裝置。

而今天,這顆行星邀請我們去聆聽那始終在身旁作響之物——只是從前,我們的聽覺尚未調校到這個頻率。

走進森林——不是為了聲音,而是為了一場相遇

為了創作這件作品,辛格在森林中度過了許多時光 芬格爾 與 亞納 ,位於英格蘭西南部。

這位音樂家將生物電感測器連接至菌絲網,用以記錄電壓的變化。隨後,所取得的數值被轉換為聲音的參數:音高、節奏、持續時間與音色。

有一點必須說明:蘑菇並不會以人類理解的方式演奏旋律,而儀器也並非字面意義上「翻譯蘑菇的語言」。這是 聲化 ——一種藝術與研究方法,讓被測量的數據變得可被聽見。

音樂行進的方向由活體系統決定,但將其化為聲音的方式則由人選擇。因此,我們眼前所見的,既不是蘑菇獨力完成的作曲,也不是尋常的個人創作。這是一場兩種存在於世方式的相遇——生物過程與人類感知。

電脈衝化為音符。電壓的變化化為旋律的流動。不可見之物,因而得以在我們所能觸及的範圍內顯現。

辛格本人將這件作品描述為一次嘗試:去調準頻率,與其他生命存在相應,並感受與牠們的連結。

一場無人獨自譜寫的音樂

這件作品最美好之處,在於 The Intelligence Below ——無法指出單一的作者。

菌絲網製造出電性的動態。感測器捕捉它的變化。程式系統將數據轉譯為聲音。音樂家選擇轉譯的參數,並形塑作品的空間。森林添上自身的聲學、空氣的流動、濕度,以及每一瞬間的偶然。而聆聽者則將所聽到的一切,連結為個人的體驗。

這件作品並非誕生於某一位參與者之內,而是 在他們之間.

這不是試圖讓大自然依照人類的規則演奏。更確切地說,這是一份邀請:暫時鬆開習以為常的控制,去聆聽在共同參與之中可能誕生之物。

菌絲網並不成為一件樂器。它仍是一個活體系統,而人類正學習以新的方式去感知它的種種過程。

活的迷宮

這件裝置作品進入了展覽 Living Labyrinths: Art and Fungi ——「活的迷宮:藝術與真菌」,該展覽於 3月2026年開幕 在艾希特的 Royal Albert Memorial Museum & Art Gallery 舉行,並將持續至 21月2027年此計畫的籌備歷時約五年。

展覽結合了當代藝術、歷史與真菌學,將蘑菇呈現為不僅是森林中的生物,更是複雜關係的參與者——整個生態系統的生命皆仰賴這些關係。

在辛格的作品旁,展出的是真菌水彩畫 碧雅翠絲·波特。早在她那些著名的童話角色問世之前,她便細心研究真菌,並創作出精確的植物學圖像,然而她對真菌學的貢獻在有生之年卻長久未受重視。

藝術家 喬·珀爾 轉向了一段歷史 Potteromyces asteroxylicola ——一種化石真菌,於2023年以波特之名命名。

而 潔瑪·安德森-坦皮尼則與艾希特大學醫學真菌學的研究人員合作,創作了作品 Myco-Mother。藝術家描繪了自身的真菌組——棲居於人體內的真菌群落——並使用取自當地土壤與紅砂岩的顏料。

於是展覽逐漸轉移了凝視的方向:從腳下的菌絲網——到我們體內的真菌。

一個新的聲音裝置《The Intelligence Below》

這場活動為地球的聲響增添了什麼?

我們習慣將人類所創造之物視為音樂:嗓音、琴弦、琴鍵、雙手的節奏。但 The Intelligence Below 則提議拓展作品誕生的那個瞬間本身。

周遭世界充滿著各種過程,這些過程不必與我們相似,也能擁有自身的價值。樹木、菌絲網、人、儀器與森林空間在此並非各自獨立存在:每一個都保有自己的本性,同時又參與了新經驗的誕生。

正因如此,我們聽見的不只是電脈衝的轉譯。我們聽見的是相遇的結果。

生命本就充滿了運動、交換與振動。人並非為它增添魔法——而是將注意力引向那始終存在之處。

於是,音樂便從那看不見的網絡中浮現,而它並沒有唯一的作者。存在的只是一個共創的活的空間,其中每一種形態都以自己的方式發聲,而由衷的參與則將這些聲音連結成一首無限展開的交響曲。

世界並非在我們接上感測器的那一刻才開始發聲。
而是在那一刻,我們終於加入了它的聲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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