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大眼鰺在珊瑚礁上方游動。一隻海豚出現在附近。但牠並不試圖捕魚，也沒有加入牠們的捕獵。
牠仔細打量這群魚，選中其中一尾鰺，開始追逐。急轉、加速、一連串的喀噠聲——就在某個瞬間，受驚的魚吐出了剛吞下的獵物。這正是海豚所等待的：牠立刻接住這份別人的餐點，而鰺則游走了。
這就是巴布斯的獵食方式——一隻成年雄性瓶鼻海豚，棲息在大堡礁南部的艾略特夫人島附近。
科學家觀察牠數年，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：這很可能不是偶然撿到食物，而是一套個別策略，是這隻海豚學會並規律重複的行為。
一隻海豚——一套獨特的策略
13年2026月 在同行評審期刊上 Ecology and Evolution 上發表了一篇論文 Repeated Observations Suggesting Kleptoparasitism by a Common Bottlenose Dolphin on the Great Barrier Reef。
這項研究由一個國際團隊進行，參與者包括澳洲陽光海岸大學、國際大學佛羅里達分校、南十字星大學及其他機構的專家。
科學家蒐集了2021年至2025年間在艾略特夫人島潛水時與巴布斯相遇的錄影紀錄。
研究人員總共描述了 20次覓食事件。 在11次案例中 追逐最終使鰺吐出了剛吞下的獵物，而巴布斯將牠吃掉。其餘事件中，這一連串行為並未導致有紀錄的進食。
每一次都是同一隻海豚。科學家憑藉牠背鰭上的缺刻以及右側體表特徵性的V形傷疤辨認出牠。當地生態度假村的工作人員至少從2017年起就一直觀察這隻雄性海豚。
在某些日子裡，巴布斯能在半小時內將這套動作重複多達十次：
- 緩緩巡視魚群；
- 選定某一尾魚；
- 展開定向追逐；
- 等待鰺將胃中物吐出；
- 吃掉被拋出的獵物；
- 回到魚群身邊，從頭再來一遍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巴布斯並不吃鰺本身。牠感興趣的只是鰺所捕獲的東西。
獵取他人的獵獲
這種行為稱為 竊食寄生（kleptoparasitism） ——即取得由另一隻動物所捕獲的食物。
這套策略在動物界廣為人知，尤其是在海鳥之中。軍艦鳥與賊鷗會追逐其他鳥類，迫使牠們丟下或吐出獵物。某些魚類、昆蟲與陸地掠食者也會偷取鄰居或競爭對手的食物。
在鯨豚類身上，這種行為幾乎未曾被記錄。這項新研究的作者認為，對巴布斯的觀察是該類群中竊食寄生的第一份直接錄影證據。
然而，在此必須保持科學上的嚴謹。這項研究只針對一隻動物。目前仍不清楚這種策略是否也見於其他海豚，以及巴布斯能否將自己的本領傳授給同類。
也許牠是自行找到了一種不尋常的覓食方式——不獵捕體型小、游速快的魚，而是針對已完成主要工作的較大型掠食者下手。
巴布斯如何挑選魚
追逐之前，這隻海豚會左右擺動頭部，並發出回聲定位的喀噠聲。接著，牠的注意力集中到某一尾鰺身上。據研究人員觀察，在浮上水面呼吸之後，巴布斯仍可能繼續追逐同一個目標。
科學家推測，海豚藉由回聲定位來評估魚群中的魚。但牠是否真能判斷哪一尾的胃裡有東西，目前尚未獲得證實。
同樣不清楚的是，巴布斯是否像人類所描述的那樣，理解追逐與鰺防禦反應之間的因果關係。觀察顯示出一套穩定的行為序列，卻無法直接確定動物的意圖。
儘管如此，同一套策略在數年間反覆出現，說明這並非單一的偶然事件。
巴布斯似乎知道自己所等待的是什麼。
追逐的聲音伴奏
在理解這種行為上，聲音使這段故事顯得格外有趣。
在一段長達 75秒 的高品質錄音中，研究人員記錄到 200次發聲 。這些發聲的總持續時間將近33秒。
其中大多數——182的聲音——屬於短促的低頻調性聲。牠們在追逐期間成串出現，並在鰺吐出食物之後停止。在這些聲串之間，則響著回聲定位的喀噠聲。
作者審慎地推測，這些密集重複的訊號或許會進一步加劇魚的壓力。但這目前仍只是假說。錄音證實了聲音與追逐同時發生，卻無法證明正是這些聲音引發了鰺的防禦反應。
喀噠聲很可能幫助海豚辨明方位、探查魚群，並追蹤目標迅速變化的移動方向。低頻訊號的作用則尚待釐清。
於是形成了一幅不尋常的水下景象：海豚不只是追逐獵物——牠還以自己的聲音圖案將這場追逐層層包裹。
水面之下的個體
我們談論動物行為時，往往著眼於物種的層面：「海豚會捕獵」、「鯨會遷徙」、「章魚會躲藏」。但在每一個物種之內，都存在著各有自身經驗、偏好與所尋得解方的獨立個體。
有些海豚會使用海綿，在海底覓食時以之保護吻部。另一些則攪起淤泥，為魚群設下環形的陷阱。還有一些與漁民合作，或是在獵物之後衝上灘岸，精準計算海浪回捲的時機。
巴布斯為這份清單再添一項自己的手法。
目前仍不清楚牠是自行想出這一招、從另一隻動物身上學來，還是在一次偶然得手的經歷之後逐漸鞏固而成。但牠的故事顯示，行為的多樣性不僅出現在物種之間，也出現在一個個獨立的生命之間。
演化賦予動物一副身體與一組本領。生活經驗則幫助牠們將這些化為個體的技藝。
海洋提醒了我們什麼？
關於智慧不僅顯現在解決人類所提出之問題上。
牠可能展現在動作的精準之中，在察覺隱藏機會、記住結果並年復一年重複所尋得序列的能力之中。
鰺捕獵小魚。海豚觀察著鰺。科學家觀察著海豚。每一個都遵循自身的本性，但牠們的行動合在一起，便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生命系統。
巴布斯並沒有改變海洋的法則。牠聽見了其中的連結，在這些連結之間找到了自由的空間，並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。
或許新事物正是這樣誕生的：有一天，某個人在其他人只看見慣常事件流向的地方，察覺到了可能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