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5月25日,教皇利奥十四世发布了其任内的首部通谕——《人性之光》(Magnifica Humanitas),旨在人工智能时代捍卫人的主体地位。这一日期的选择别具深意:恰逢利奥十三世发布关于工业化时代工人权利的纲领性文件《新事》(Rerum Novarum)135周年。当今的利奥教皇显然摆出了同样的姿态:教会再次挺身而出,试图向世人阐释这些当下的“新事物”。

这种解释极具说服力。通谕涵盖了人格尊严、算法霸权、注意力操纵、数字成瘾以及人类沦为数据集合的威胁等诸多课题。利奥十四世不仅限于宣言式的表态,更进一步要求对人工智能进行“解除武装”,谴责自主武器系统,并宣布传统的“正义战争”理论已经过时。这番言论振聋发聩,但问题在于:梵蒂冈在控诉这种新型统治形式时,表现得仿佛自己从未参与过统治历史一般。
文中的核心意象是在巴别塔与圣城之间做出抉择。巴别塔象征着技术狂妄、单一化、追求效率以及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。耶路撒冷则代表着社群、对话、对弱者的关怀和公共利益。然而,这种对立并非中立的。梵蒂冈实际上是在提议:不要将人类交给算法——而是将其交给教会认为唯一真理的“神定秩序”。
此时,“狐狸”登场了。狐狸警告鸡舍:狼来了。它的警告并非虚言。数字巨头、平台、国家和数据中心的所有者确实掌握了操控人类注意力、行为、知识及自我定义的权力。算法正在对现实进行分级,预测欲望,塑造恐惧,并将鲜活的人格转化为可控的画像。
只是狐狸隐瞒了一点:它自己在几个世纪里也一直在这个鸡舍中狩猎——只不过手段不同而已。在推荐算法出现之前,存在着教义、禁书目录、宗教裁判所、审查制度、教育垄断、负罪感管理以及对真理的独占。这本通谕的问题不在于它对人工智能撒了谎,因为它所言大多属实。其症结在于这是一种选择性的真相:它揭露了他人的掌控,却对自己曾行使的权力保持沉默。
对梵蒂冈而言,AI的威胁不仅在于其监控能力。它还是一个意义生产领域的竞争对手。数以百万计的人首次拥有了无需中介即可对比宗教、核实教义、剖析教会历史、阅读异质人类学并构建个人世界观的工具。这直接冲击了精神依赖的底层架构:即“司铎—教义—传统—权威—释经”的链条。
文中还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。利奥十四世亲自主持了发布会,而非委派枢机主教——出席嘉宾中甚至包括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人物,如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之一。狐狸不只是在围栏外呐喊:它已经开始与狼商讨如何瓜分鸡舍了。
“人不应被简化为数据,”梵蒂冈如是说。这固然没错。但教会同样不准备承认人类是其自身命运的激进创造者。在文件中,人依然是一个真理先于选择的存在:由上帝创造,在基督里彰显,需要道德引导,且不能自诩为“自我造就者”。这不是一种主权主体的人类学,而是一种监护式的人类学。
尤为讽刺的是,教会谴责技术官僚体制缺乏透明度且权力集中——而其自身正是历史上最古老的意义管理机器之一。数百年来,它不仅抚慰穷人,还将贫穷、谦卑和顺从神圣化为美德。在这种体系下,穷人不是丰饶的创造者,而是施舍的对象;不是改造世界的动力,而是证明教会不可或缺的证据。
因此,《人性之光》读起来更像是新旧意义主权者之间的博弈,而非人类与机器的战争。科技公司声称:“我们通过数据了解你。”教会则回应:“我们通过上帝了解你。”在两种语境下,人类都面临着同样的风险:即无法成为自我定义的主体,而沦为他人解读的对象。
有力的AI批判应当指向任何试图垄断定义人类权力的系统——无论是算法、宗教、国家还是企业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这本通谕作为对数字权力的诊断是有益的,但作为解放方案却是不充分的。它保护人类免受一个笼子的囚禁,却提供了另一个笼子——一个更古老、更神圣,也因此更隐蔽的笼子。
AI时代的核心问题不在于谁能更好地保护人类——是教会还是算法。而在于人类是否最终能够不再成为他人定义的客体。梵蒂冈恐惧巴别塔,却不愿承认:对许多人而言,宗教阶层本身就是这样一座高塔——高耸、威严,以上天之名发号施令,并要求人类必须透过它的视角来审视自我。


